
齐白石 《蜻蜓》 北京画院藏

齐白石 《独酌》 北京画院藏

齐白石 《草间偷活》 北京画院藏
展览:问虫——齐白石的草间对话
展期:3月20日—10月11日
地点:北京画院美术馆
北京画院美术馆展出的“问虫——齐白石的草间对话”,是一场年轻化的展览,为第四届全球大学生虚拟策展大赛(齐白石赛道)的特等奖获奖方案,三位来自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年轻女孩,以“问”叩开齐白石的艺术之门,以跨学科昆虫学的视角,重观齐白石草虫的微世界,如儿时的我们俯身在泥土上,拨开细密的草叶,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另一种生命的世界。
儿时草虫成就齐白石
草虫,草间之虫,草间的生灵。
谈到“虫”,最先勾起你回忆的是什么呢?是暑假里长长的蝉鸣,由单独一声,突然掀起聒噪的大合唱。是吃过晚饭,和小伙伴们在没过小腿的草丛里扑蚂蚱、找蛐蛐,再把它们轻轻地握在手心里,有点痒痒的疼。还有秋天的不速之客——臭大姐,突然落在衣服上、头发上,释放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气体,又哗啦啦地飞走了。
在2500年前的《诗经》里,古人用哀怨的口吻吟唱道:“喓喓(yāo)草虫,趯趯(tì)阜螽(zhōng),未见君子,忧心忡忡。”秋虫引秋思,秋思怀故人,时间难留,人亦难留。对于中国人来说,虫不仅是生物,也是生命、生灵,承载人的愿望、忧思和慨叹。小小一虫,是天地之间一过客,如你如我。
齐白石眼中,虫虽微小但不卑微,仿佛他自己。他有一枚印章“白石画虫”,用于钤印在草虫画上,可见他喜欢画虫,擅长画虫,儿时观察草虫的经历成为他艺术之路上重要的一环。
2005年北京画院美术馆成立,以“草间偷活——齐白石笔下的草虫世界”作为开幕首展,探寻齐白石于乱世之中的情感世界和生命观;十年后的2015年再推出“可惜无声——齐白石笔下的草虫世界”,详细梳理了齐白石草虫绘画的发展脉络;又一十年过去,“问虫——齐白石的草间对话”来了。
妙在似与不似之间
善画大写意花鸟,是人们对齐白石艺术的普遍认识,逸笔而出牡丹、荷花、翠鸟与大虾,鲜有人知道他还可画纤毫毕现的工笔草虫。这是齐白石不为人所熟识的另一面,大写意和工笔在齐白石的艺术里是和谐的一体两面,成就了他的“似与不似”。
工笔的精细功夫,并非晚年习得,而是来自于齐白石年轻时的描容手艺。他曾专门拜师学艺,并以此糊口,至今依然能见到他用“擦炭法”为父亲和老师所绘的如照片一样的肖像,与现在的素描画像并无二致,这练就了齐白石精细观察和提炼事物特点的能力。
齐白石的笔下,螳螂举着“大刀”,那是螳螂的捕捉足,上面生长有尖刺,螳螂用它们刺杀猎物并钳住送到嘴边。齐白石看学生娄师白画螳螂,一下子就指其出所画尖刺位置不对,不但不能捕虫,还会刺伤自己。他的蜻蜓翅脉清晰分明,连翅膀边缘小小的翅痣也一丝不苟地画出,翅痣虽小作用却大,能帮助蜻蜓稳定飞翔姿态,防止翅膀在强风下撕裂。
展览中有一只蜂画得格外大,实际上齐白石画的是在北京常见的一种胡蜂,又名亚洲大黄蜂,外号“杀人蜂”,确实要大于其他蜂类,体长可达4—5厘米,齐白石的描绘是基于真实的生物形态的。他还画过一只正透视的灶马,用正透视表现小虫,最难之处在于如何画出体积感,齐白石把灶马的结构画得一清二楚,可与真实的灶马相比。
如此真切的小虫,齐白石是如何画出来的呢?在齐白石的时代照相术还未普及,画家只能依靠双眼和记忆力完成对图像的动态捕捉,他将小虫养在案头,时刻观察它们的动作和习性,并绘制了很多画稿和写生稿。
齐白石的恩师胡沁园之孙胡文效在《齐白石传略》中有这样的记载:“从1909年到1919年的11年,速写的或工细的画在毛边纸上的画稿,最少也在一千张以上。每个画稿都不出一张信纸大,有的画几只虫,有的画一只鸟,有的甚至是打乱了的花瓣或折下来的树叶,每一张都附记月日,作些题识。”
这种绘画方式与今天用手机拍摄一张昆虫的数码照片,不断放大照着画相比,有什么本质不同吗?一个是画形,一个是画神。现在的画作大多形似神缺,而齐白石的画总是能给人形神俱备之感,日复一日地“观”与“看”,人与虫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默契——虫的动作、习性乃至性格,都被他内化于心,下笔时如同画一位老友。那是从眼至心再至手的协调,是客观与主观的高度融合。也正因如此,他笔下的虫才如此真切,似乎随时会脱纸振翅而去。
齐白石有一句对自我艺术的阐释:“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,太似为媚俗,不似为欺世。”这是他诸多艺术实践的经验总结。如今我们可看到他的精细的工笔草虫,也能看到几笔而成的写意草虫,在画得形神俱像基础上的大写意如庖丁解牛,熟能生巧,巧里含拙,拙中藏真,真有天然之趣。
由己及虫 无分贵贱
初见齐白石的工笔草虫,观者往往会生出疑问:为何画面上只有一只小虫?这并非齐白石有心为之,这些画作尺寸不大,多为册页形制。起初,他想趁目力尚佳时,先多画一些工笔草虫的底稿,日后根据需要再补上大写意的花卉背景,并题款、钤印。然而后来购买卷轴者众,求册页者寡,这些未完成的画稿便留了下来。
2015年“可惜无声——齐白石笔下的草虫世界之二”展览中,曾展出一套册页,每页仅绘一只小虫,却有完整的题款和印章。其中一页,齐白石特意写道“一开一虫最宜”。可见,他是认真思索过这个艺术问题的——他意识到,这种“独虫”的形式自有其妙处:留白给观者以想象的空间,让人凝神于一虫之上。画,也因此有了禅意,恰如“一花一世界”的境界,尽精微而致广大。
齐白石还是用画营造氛围的高手。他的《独酌》中不见饮酒之人,只有酒杯一盏、掰开的熟蟹一只、蟋蟀一对。寥寥几件小物,便勾勒出一幅日常小景——秋日蟹肥时节,最爱吃螃蟹的齐白石独酌品蟹后,酒杯与蟹壳尚未来得及收起,一对小蟋蟀闻香而至,悄悄靠近蟹壳,似也想尝一口美味。人虽未画出,却能感受到他正以慈悲且饶有趣味的心情,静静注视着这些小虫,那人,是彼时的白石,也是此时的你我。画里画外,于无言中生妙趣。
《草间偷活》是齐白石再三描绘的主题:有时是一只蟋蟀藏在草丛中,有时是一双鹌鹑躲在乱草下,又或是几只螃蟹隐于水草间。微小的生命无力抵抗命运的安排,“偷活”二字是齐白石对这些小生灵的慈悲。
齐白石生于晚清,一生经历乱世。1917年,家乡湘潭遭遇匪乱,他在《白石老人自述》中回忆:“官逼税捐,匪逼钱谷,稍有违拒,巨祸立至。”1918年有人散布谣言说“芝木匠发了财啦,去绑他的票”,他逃到紫荆山下亲戚家避乱。在《白石诗草》中,他这样形容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:“遂吞声草莽之中,夜宿于露草之上,朝餐于苍松之阴……殆及一年,骨如柴瘦,所稍胜于枯柴者,尚多两目而能四顾,目睛莹莹然而能动也。越己未,乱风稍息,仍窜京华。”
人如草芥,如蝼蚁,他也曾是那草间偷活的弱小生命。乱世中,“偷”是生命的智慧和坚韧。他由自己的经历关照更弱小的生灵——无论谁都有活下去的愿望,无贵贱之分。
齐白石的草虫世界,是一个生命盎然的世界,是每一只小生灵都能安然栖居的世界。他的笔,是生机之笔,是马良的神笔——一笔落下,便是一个太平世界。(罗元欣)
图源/北京画院美术馆
编辑/张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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